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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外来移民史研究的重要性、方法和路径

 拉美外来移民史研究的重要性、方法和路径*

—兼论亚裔移民研究

杜娟

    内容提要:拉丁美洲曾是世界最大的人口移入地之一,也是近代人口流动最为频繁的地区之一,可谓典型的“种族大熔炉”。巧世纪末以来,拉丁美洲出现过4波大规模的国际移民潮。外来移民对拉美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产生了长远而深刻的影响。有关拉美外来移民史的研究既有学术价值,也具现实意义。学界既有成果比较注重移民群体与居住国或者与母国的单向联系和影响;并表现出重大国、轻小国的特点;比较研究的时段多集中在移民早期,对象多为欧洲裔移民。因此,未来的拉美外来移民史研究在整体史、国别地区史、专题史和比较研究等方面还有巨大的潜力可以挖掘。我们既要有宏大的历史视野,也要避免陷入碎片化研究;除了欧洲移民的历史,还应加强对非洲和亚洲移民历史的探讨;不仅要关注早期移民,还要重视“新移民”和“移民回流”现象;注重移民、母国和居住国之间的互动关系。此外,外来移民与拉美国家的现代化、多元文化、移民政策、身份认同与国家建构等都是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关键词:拉美外来移民华侨契约华工日本移民移民回流种族融合

    作者简介:杜娟,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拉丁美洲曾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口移入地之一,也是近代人口流动最为频繁的地区之一,可谓典型的“种族大熔炉”。巧世纪末以来,拉丁美洲出现过4波大规模的国际移民潮。第一波为西班牙、葡萄牙在拉美的殖民扩张时期,移民主体为欧洲大陆的白种人;第二波为16-19世纪初的奴隶贸易时期,移民主体为非洲黑人;第三波为19世纪中后期至20世纪中期的“大移民”时期,移民主体为南欧的自由移民和少部分亚洲移民;第四波为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向外移民时期,出现了“重返欧洲”或“重返亚洲”等“回流”现象。

    移民问题不是一个简单、无序的人口流动问题。在国际层面上,它是世界政治经济格局发生重大变动的风向标;在国家层面上,它能够反映出移民输入国和输出国在经济、政治、社会以及文化水平等方面的差距。移民在居住国被同化的同时,又对母国和居住国的发展进程产生着深刻影响。可以说,外来移民对拉美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在政治方面,第一波以西班牙和葡萄牙为主的欧洲白人移民,在拉美进行了长约3个世纪的殖民统治,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大地产制、种族制度、宗教制度等一系列殖民制度,对拉丁美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后,土生白人中的精英分子领导拉美独立运动取得胜利,基本奠定了现代拉美的政治版图。在经济方面,非洲黑奴和“大移民”时期的欧亚移民对拉美的种植园经济和单一产品制经济的繁荣

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为拉美国家的早期工业化和城市化提供了劳动力、资金和基础设施等必要条件。在社会方面,不同族裔间的长期融合形成了拉美复杂的民族一种族结构和社会等级制度,洲际人口迁移状况和种族融合程度决定了拉美国家的人口构成。比如,历史上吸收黑人奴隶较多的海地、牙买加等加勒比岛国,现今的居民以黑人为主;以欧洲移民为主要人口来源的阿根廷、乌拉圭和哥斯达黎加,其居民以白人为主;作为美洲印第安文明中心的秘鲁和玻利维亚,印第安人占居民多数;墨西哥和中美洲国家则以混血种人为主。殖民时期奠定的社会等级制度作为一种隐性的社会基因当今仍然发挥着作用。在文化方面,具有不同传统文化和风俗习惯的外来移民铸造出来的拉美文化是一种混合文化,其不仅在音乐、文学、美学、饮食等方面展现出绚丽缤纷的多元性,同时也在宗教信仰和语言方面表现出高度认同的一致性。此外,移民在母国和居住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方面也扮演着“桥梁”的作用。

因此,有关拉美外来移民的研究既有学术价值,也具现实意义。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以中国移民和日本移民为例,就未来的研究方法和研究路径谈一些构想。

一有关拉美外来移民整体史的研究路径

    对拉美移民问题的探讨,涉及面非常广泛。在横向研究上包括两个层次:一是地理空间范围,二是移民母国和居住国的双向比较研究。其中,地理空间范围又分为3个层面:一是洲际层面的外来移民迁入拉美和拉美居民迁出问题,二是地区内部层面拉美国家之间的人口迁徙问题,三是拉美国家内部层面的人口流动问题。在纵向研究上,既有同一族裔群体在居住国的迁入和同化问题,也有同一国家在不同历史阶段吸收不同族裔外来移民的问题。

    首先,我们可以对整个拉美地区的外来移民进行通盘考察。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彼得·韦德是拉美人种和性别学方面的知名学者,他撰写了啦美的种族和民族》②一书。该书运用马克思主义和互动论研究方法,分析了殖民地时期和共和国时期拉美混合型社会的形成以及全球化背景下拉美民族国家的认同问题,着重对比了非洲裔群体和印第安人的不同境遇。该书自1997年出版以来就受到学界的关注和好评,成为拉美移民史领域的必备读物。此后韦德教授对此书不断修改并补充新材料和新方法,并于2010年再版发行。新版中添加了拉美的原住民运动及其与非洲裔群体之间关系的内容。霍华德大学荣誉教授文森特·佩雷索的专著《拉美历史上的种族与民族》与韦德教授的书名相似,但是两书的焦点完全不同。佩雷索更加强调殖民地时期的种族主义与当今拉美社会种族问题的联系。美国学者马拉.罗夫曼在《民族颜色:拉美的种族划分和国家》一书中剖析了拉美国家为什么在早期人口普查中进行种族区分,但于20世纪中叶中止种族区分,继而又于21世纪初恢复了这种做法。作者指出,除了国内的政治斗争,国际上有关构建民族国家和促进国家发展的标准的改变也是导致这一系列变化的主要原因。

2008年“拉丁美洲的种族和民族”项目启动,项目组由墨西哥、巴西、哥伦比亚、秘鲁最出色的种族和人类学家组成,主要调查这4个在拉美地区人口最为稠密国家的种族关系现状和种族政策。经过7年的努力,专家学者获得了大量一手资料和数据,在此基础上最终形成了专著《白人统治的国家:拉丁美洲的种族、民族和肤色》。书中总结认为,拉美的种族不平等和种族歧视是非常普遍的,肤色较浅的族群比肤色较深的族群拥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和更高的社会经济地位《现代拉丁美洲的大量移民》一书追溯了拉美外来移民产生的历史根源和移民对居住国的影响,既有宏观分析,也不乏微观的个体案例。不同于以往研究中偏重探讨外来移民移居拉美的原因,《拉美的移民与国家认同》一书更注重这些外来移民是如何塑造墨西哥、阿根廷、巴西和加勒比地区的国家认同的。

    其次,我们可以就拉美地区某一移民族群进行专门研究。非洲裔研究方面的代表作有《非洲裔拉美人,1800-2000年》和《拉美的黑人》。前者回顾了过去300年间非洲裔是如何争取自由身份以及相应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地位的,侧重非洲裔在新大陆艰难的融合过程;后者通过考察非洲裔在巴西、古巴、多米尼加、海地、墨西哥和秘鲁6个国家的经历,揭示非洲裔对拉美艺术、音乐、饮食、舞蹈、政治和宗教等方面的影响。《拉美的阿拉伯和犹太移民:幻象和现实》一书收录10余篇专题论文,展现了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移民拉美主要国家的原因和过程,以及这些国家主流社会对此的反应。

相比于国外学界对拉美移民整体历史研究的丰硕成果,国内学界的关注则相对较少。根据目前笔者收集到的资料,国内史学界鲜有专门探讨拉丁美洲移民史的通史性专著,但也有一些有益的尝试。国内移民史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丘立本研究员撰写了《拉丁美洲与加勒比地区的国际移民—兼论中国移民的生存发展空间》一文,梳理了拉美国际移民的历史、现状和特点,以及中国移民在这一地区的生存和发展空间。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张凡研究员的文章《略谈拉丁美洲的移民问题》从不同层次考察拉美的移民问题,不仅关注迁入拉美地区的外部国际移民,还关注拉美地区内部移民以及当代迁往欧美国家的拉美裔移民,并总结了移民迁移的原因。

    最后,我们还可以就拉美某一国家的外来移民问题进行国别研究。作为拉美地区最大的国家,巴西境内拥有世界70多个国家的移民。19世纪下半叶,巴西的移民入境人数占该国人口的比重一度比美国和加拿大还要高。外来移民对巴西的经济社会发展、文化多元化发展等方面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所以,巴西移民是最炙手可热的研究对象,相关成果也最为丰富。杰弗瑞·莱塞的专著《1808年至今巴西的移民、种族和国家认同》比较全面地梳理了19世纪以来巴西境内数以百万计的来自欧洲、亚洲和中东地区外来移民的迁徙和同化过程。他强调,研究巴西的移民问题不应与该国的种族关系相剥离。由于巴西境内的外来移民(非洲裔除外)大多是在19世纪晚期废除奴隶制期间来此定居的,所以长期以来在奴隶制影响下形成的种族关系对这些外来移民的境遇影响颇深。此外,国外学者还对巴西不同族裔进行专门探讨。成果最多的是针对巴西历史上最大移民群体—黑人的研究,代表人物有巴西学者卡蒂亚和玛利亚。前者追溯了整个巴西的黑人移民史,后者则选取了圣保罗这座典型的移民城市作为个案进行研究。牛津大学巴西研究中心的奥利弗.马歇尔则把目光投向了19世纪巴西的英格兰、爱尔兰和美籍爱尔兰裔移民群体。移民是一个双向适应的过程,一方面外来移民需要主动适应移入国的自然和社会环境;另一方面,移入国也在接纳或排斥移民及其所带来的新鲜事物。巴西裔学者罗萨那·巴博萨从微观视角考察了19世纪早期里约热内卢的葡萄牙移民以及他们所遭遇的排外现象。

    与巴西不同,阿根廷人口中97%以上均为白人,可以说阿根廷是一个白人国家。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30年代,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从旧大陆向新大陆移民的高潮。阿根廷是这一时期拉美国家中接受移民最多的国家,约有400万西班牙移民拥入阿根廷,构成了该国的主要民族。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何塞·莫亚教授通过调查移民组织和进行民间走访,依托国家和地方档案,深入分析西班牙裔移民的来源、居住模式、文化认知等方面,最终完成了《堂兄弟和陌生人:1850-1930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西班牙移民》一书。唐纳德.卡斯特罗从阿根廷统治精英的立场着手,回顾了该国政府的移民政策以及围绕移民社会、政治和经济问题的辩论③。阿根廷学者本哈格的专著《阿根廷移民史》④则是通史方面的代表作。墨西哥则是拉美地区另一种移民国家的典型。狄埃特尔.柏宁格教授是比较资深的墨西哥移民史专家,他在20世纪70年代就出版了通史性著作,关注19世纪20年代至20世纪中叶墨西哥外来移民的发展脉络。⑤在墨西哥,印欧混血种人约占总人口的60%,所以,墨西的多元文化更为显著。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马丁内斯博士将自己博士论文的研究目标锁定在墨西哥的外来移民及其文化多样性方面。

    总之,在横向研究方面,国外学者对拉美移民整体史的探讨比较丰富,分析了外来移民的迁徙原因、移民在居住国的同化过程,并围绕移民与居住国的种族关系以及国家认同问题展开了多视角讨论。但他们的成果单向研究多,双向研究少,即比较注重移民群体与居住国或母国的单向联系和影响,较少兼顾移民群体与居住国和母国之间的互动联系。在国别史研究方面,表现出重大国、轻小国的研究特点。与之相比,国内学者虽然在这方面做过一些探讨,但总体而言还很薄弱,不仅缺乏对拉美外来移民进行通盘考察的史学专著,也缺少对单个国家的移民史研究。国内学者在拉美外来移民的国别史研究方面,成果主要集中在阿根廷一个国家。如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郝名玮研究员在《欧洲移民与阿根廷》一文中,探讨了欧洲人移民阿根廷的原因及其在该国经济结构调整、城市化进程和工商业发展中的作用。贾东荣和陈杰珍都关注了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的欧洲移民潮,总结了此次移民潮的成因、特点和影响。

二有关拉美中国移民史的研究路径

    由于亚裔移民在拉美移民中只是少数群体,所以对欧洲裔和非洲裔移民群体的研究一直以来都占据着拉美外来移民史研究的主体地位。然而,亚裔移民同样对居住国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生活产生了重要影响,特别是在现代化起步阶段。所以,本文选取了亚裔群体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华裔和日裔进行分析。

    第一,我们可以对拉美地区中国移民的整体史进行研究。任职于特立尼达西印度大学历史系的著名华裔学者沃尔顿·卢克·赖(Walton Look Lai)与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主任陈志明(Tan CheeBeng)教授合编了《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中国人》一书。该书是拉美地区华人整体史研究的代表作。全书共分为3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了殖民地时期华人移居美洲的经历,第二部分回顾了19世纪中后期华人移民美洲的第一次浪潮,最后一部分剖析了20世纪秘鲁、苏里南和古巴的华人社会及其与当地社会发展的关系。美国路易克拉克大学历史系华裔副教授艾略特·杨(Elliott Young)另辟蹊径,打破了传统史学按照国别撰写移民史的体例,更加注重华人在西半球跨境活动的流动性和复杂性,其著作《异族:从苦力时代到二战时期美洲的中国移民》是研究美洲华人跨国活动的开拓之作。

    国内学界对华人华侨史的研究非常丰富,但对拉丁美洲华人华侨史的探讨比较有限。在整体史方面,1990年出版的《美洲华侨华人史》是国内第一部系统呈现中国人移民美洲情况的通史性著作。全书共分六编,其中第五编专门论述了拉丁美洲的华侨华人。该书学术视野开阔,强调“必须从世界范围内海外华工、华侨总的发展状况以及美洲内部各国华工华侨关系的演变进行全面系统的考察,才能正确阐明美洲华工华侨产生和发展的进程”(3)。该书总结道,美洲华侨华人史就是一部血泪史、创业史、斗争史和爱国爱乡的历史,它不仅向人们诉说早期华侨遭受的艰辛和不易,更向世人展示华侨克勤克俭、披荆斩棘和共同奋斗的优良品格,用大量事实驳斥西方学界的排华言论。具体到拉丁美洲的情况,国内知名华侨史专家、暨南大学高伟浓教授的著作啦丁美洲华侨华人移民史、社团与文化活动远眺》弥补了这方面的空白。该书以国别(地区)为经,以华侨华人移民史、社团与文化活动为纬,囊括了整个拉丁美洲30多个国家和地区华侨的情况,给读者一个全景式的把握。由于该书面面俱到,所以难以突出重点,但仍不失为一本研究拉美华侨的入门之作。复旦大学历史系刘文龙教授撰写的《近代拉丁美洲华人商业活动初探》一文考察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华人商业活动崛起的原因。作者认为,这是太平洋东西两岸社会经济发展的结果:一方面,中国东南沿海的经济发展为当地移民海外的华人提供了经商的理念;另一方面,拉美国家正处于现代化起步阶段,为华人提供了经商的时机。此外,在一些关于中拉关系和拉丁美洲文明的研究著作中也涉及了部分华人华侨史的内容。

    第二,我们也可以就拉美某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华人华侨史进行探讨。

国外学者的研究热点主要为墨西哥和加勒比地区的华人华侨史,对南美洲的关注较少。有关墨西哥华侨史研究的代表作是美国学者罗伯特.罗梅罗( Robert Chao Romero)的专著《1882-1940年墨西哥的中国人》。罗梅罗供职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墨西哥裔美国人研究所,长期从事墨西哥移民史研究,他在这部专著中将目光锁定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墨西哥的中国移民身上,勾勒出了这次中国移民浪潮中属于墨西哥的篇章。据悉,这一时期约有6万名中国人移民墨西哥,成为当时墨西哥第二大外来移民群体。作者指出,1882年美国《排华法案》的颁布以及墨西哥经济本身的吸引力是此次中国人移民墨西哥的主要原因。除了传统的社会学研究方法,罗梅罗还运用了美国和墨西哥两国的档案,包括口述史、人口普查记录、领事报告和法律文件等,其中《排华法案》中的文件和1930年墨西哥人口普查手稿这两类档案是第一次被用到相关研究中,大大提高了该书的严谨度。

    20世纪以来的头30多年内,墨西哥发生过几次排华运动,一些国外学者从不同角度对此进行剖析。菲利普.丹尼斯和查尔斯.坎伯兰关注了墨西哥革命期间发生在索诺拉州的排华运动②。里奥·杰奎斯·达姆布尔日认为,华人在经济上的成就和当地的民族主义情绪是导致墨西哥排华运动的两大原因。不同于此,美国康涅狄格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的杰森研究员从政治学的角度,解读1880-1940年墨西哥的反华种族主义,认为当时的墨西哥政治精英利用反华势力对人民进行控制,以加强民族认同和国家建构。}`}% 20世纪末,又有几部关于墨西哥排华运动的档案集和专著⑤问世,为后人研究提供了许多珍贵的史料。

    在古巴华侨史学领域,也有不少成果陆续推出。美国罗格斯大学拉丁美洲和西属加勒比研究中心凯瑟琳·洛佩斯的专著《华裔古巴人:一部跨国史》,从种族关系、国家认同和跨国移民等视角切入,探讨了19世纪中叶移民古巴的中国人及其后裔在居住国的身份变化和心理同化过租K1s47年至今古巴的华人》一书突出了华人在古巴独立运动和20世纪社会运动中的贡献,以及他们对古巴音乐、绘画、饮食、运动和语言方面的影响。《古巴的华人:人种学笔记》一书则运用民族人类学的研究方法对古巴的华人社会进行分析。有关加勒比地区的华人华侨史研究,沃尔顿·卢克·赖的著作《1806-1995年西印度群岛华人史料集》运用了殖民地时期的政府档案、报纸杂志文章选段、受访者的叙述、当事人的日记和回忆录、船运公司的档案等史料,全面系统地阐述了加勒比地区华人移民的背景、契约的签订、种植园生活和劳作情景以及现代华人社区的发展状况,奠定了作者在这一领域的权威地位。

    近年来,暨南大学结合自身在华侨华人史学上的优势地位,推出了“世界华侨华人研究文库”,其中《融入与疏离:华侨华人在古巴》为我们展现了1847-1970年华人移民古巴的历史。全书共分为4:第一章为历史概览,第二章概述了契约华工从进入到融入古巴的历程,第三章分析20世纪新移民与古巴社会疏离的表现和原因,第四章考察了1959年古巴革命后华侨华人被整合进古巴社会的过程《委内瑞拉华侨史略》则是高伟浓教授的又一力作。

作者在委内瑞拉侨胞及侨社的支持下,深入当地进行采访,获取了大量原始资料。该书阐述了中国向委内瑞拉移民及华侨在当地生存与发展的历史,考察了华侨在委内瑞拉的经济活动、社会与文化活动情况,填补了国内委内瑞拉华侨史研究的空白,对学者和侨务工作者了解委内瑞拉华侨历史与现状均具有重要的参考价低K19世纪中国人移民巴西史》是前中国驻圣保罗总领馆领事陈太荣夫妇二人历时16年编写而成的,全书分为9章,通过大量的历史资料与实地考察,还原了19世纪第一批到达巴西的中国先侨们的奋斗历程。

    此外,国内学者对巴西、秘鲁、墨西哥、阿根廷和巴拿马的华侨华人史亦进行了一些研究,发表了一些卓有见地的文章。有关巴西华侨,既有研究多聚焦于近20年来巴西华人情况,体现了基础研究为现实服务的功能。有的学者分析了巴西华人社团的类型、特点和发展现状,有的学者关注了华侨华人对中国软实力在巴西的影响,还有的学者探讨华侨华人社团在中国侨务公共外交中的角色。有关秘鲁华侨,学者们研究的重点主要是契约华工和华人的经济活动。有关墨西哥华侨,现有成果还是以早期华人移民史和华侨社会的形成和发展为主。有关阿根廷华侨,学者从华人超市经济入手,探讨华人经济如何在全球化背景下实现本土化的问题。有关巴拿马华侨,有学者也做出了尝试性研究。

    第三,我们还可以就拉美华人华侨发展史上的某一专题进行分析。国内既有成果探讨最多的是拉美的“契约华工”问题。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陈泽宪就曾在《历史研究》上发表了什九世纪盛行的契约华工制》一文。文章着重分析了19世纪中后期的契约劳工贸易,并根据中国海关历年贸易年册和外国政府公布的中国移民和契约工人入境数据,对1800-1925年间的出国契约华工人数做出综合统计,为后来的研究奠定了基础。陈翰笙、卢文迪、彭家礼等学者也认识到了华工史的重要性,收集了出国华工的资料,于20世纪80年代推出了桦工出国史料汇编》。按照内容和地区,分别为中国官文书、英国议会文件、美国官方文件、关于华工出国的中外综合性著作、关于

东南亚华工的私人著作、拉丁美洲华工、美国与加拿大华工、大洋洲华工、非洲华工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赴欧华工。有关拉美华工的史料主要集中在桦工出国史料汇编》第一辑和第六辑中。这套丛书为后人研究提供了许多珍贵的档案文献,学术价值巨大。与此同时,罗荣渠、李春辉和张恺等学者纷纷著书立说,探讨拉丁美洲的“苦力贸易”、华工的遭遇和抗争、华工对拉美的历史贡献等。

    总之,国外学界对拉美华人华侨史的研究具有两个特点:鉴于身份的特殊性,华裔学者仍然充当了研究该问题的主体;研究热点是墨西哥和加勒比地区,对中美洲和南美洲的考察相对不足。伴随着近年来移民研究的升温,国内学者在拉美的华侨华人问题研究上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陆续有几部专著出版和数十篇专题论文刊出,然而,在拉美华侨研究这一广阔的领域中仍有大片学术处女地有待发掘。此外,国内学者基于一手档案和实地调查资料基础上的研究尚显不足。根据北京大学李安山教授的统计,中国国家图书馆现保存的由拉美华人在当地发行的华文报纸共有9种,涉及4个国家,分别为:古巴的《开明公士卧《民声日报》《光华报》和《华文商报》,秘鲁的《民醒日报》和《公言报》,牙买加的《中山报》和《华侨公报》,苏里南的《南风日报》(合订本封面错印为《中国日报》)

    笔者认为,研究拉美的华人华侨史需要注意以下三方面。一是要有全局意识。近代中国人向拉美移民是世界移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之所以在近代出现大规模移民的现象,从根本上说,是资本原始积累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从欧洲向全球扩张的产物。只有把华人华侨史放在世界移民史、世界近现代史、全球史中进行宏观和横向的研究,才会得出比较系统、完整的认识。所以,拉美华人华侨史不仅是中国移民史的一部分,也是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的一部分。二是要有区别、动态地看待拉美的华侨华人史。拉丁美洲是五彩斑斓的,中国的地域文化也是绚丽多姿的。以往的研究总是突出“三史”(华工血泪史、华侨爱国史、友好创业史),但是,拉美国家的国情和移民政策不尽相同,中国不同地方的移民团体也各具特色,所以我们不能笼而统之,而要针对具体案例进行具体剖析。三是要加强基于一手档案和实地调查资料基础上的研究。随着中拉人文交流的深入,这方面将来会有很大的改善。

三有关拉美日本移民史的研究路径

    19世纪晚期,日本开始有组织地向美洲移民,主要目的地为美国、加拿大和拉美。其中,移居拉美的人数最多。目前,拉美的日裔规模己经达到约150万人,成为拉美外来移民群体中不可小视的力量。

    第一,我们可以对拉美地区的日本移民进行宏观研究。日裔学者是研究的主力军《拉丁美洲的日本人》一书被公认为研究拉丁美洲日本移民的经典之作,也是第一部将拉美作为一个整体、全面探讨日本人移民拉美情况的史学专著。该书通过描述日裔群体从雇佣工到农场主和小企业主的转变,反映了拉美政治经济大环境的变化,并深入剖析了日裔群体在同化过程中的矛盾心理,即虽然内心对母国日本有强烈的归属感,但又不得不努力经营在居住国的生活。担任美国日裔国家博物馆项目主管的矢野明美菊村主编了《美洲日本后裔的百科全书:一部图文并茂的历史》一书,该书为一部百科全书J险质的读物,共有10章。第一章对日本人移民美洲历程作了简要的历史回顾,后面9章分别考察了阿根廷、玻利维亚、巴西、加拿大、智利、墨西哥、巴拉圭、秘鲁和美国这9个日裔群体最多的美洲国家。该书收录了大量珍贵的历史照片、地图和数据表格,并列出了英文、日文和西班牙文相关研究成果,具有极大的史料价值。就职于美国夏威夷东海国际大学的日裔学者远藤幸代撰写了《日本向外走:移民拉美的政治学》一书,该书从日本国内政治的视角,剖析了19世纪90年代至20世纪60年代日本人移民拉美的原因。作者认为,这种大规模的移民潮源自日本政府对国内局势稳定的担忧,借此迁出被边缘化的群体和极端的社会分子。书中还描述了日本移民在居住国的遭遇以及二战前拉美“黄祸论”所引发的暴力事件。此外,几位日裔学者合作编著了《新世界、新生活:全球化与美洲的日裔群体和在日本的拉美日裔》一书,介绍了阿根廷、玻利维亚、巴西、加拿大、巴拉圭、秘鲁和美国的日裔社团,并分析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日裔拉美人重返日本的“回流”现象。

    第二,我们还可以对日裔群体比较多的拉美国家开展国别研究。由于巴西是现有日本移民最多的国家,所以在国别地区史方面,国外学者最关注巴西的日裔群体。日本学者铃木太一是较早进行这方面研究的专家,他在1964年就出版了专著《巴西的日本移民》,可谓研究日裔群体的必读书目。圣保罗大学2010年推出的《日本移民在巴西:历史、想象和记忆》一书是巴西移民史专家玛利亚.图奇的新作,书中收集了大量的历史文献、对当事人的访谈、回忆录、照片以及相关的艺术作品和文学作品,是一部极具文献学价值的佳作。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的东亚史专家斯图亚特.罗恩教授通过梳理1908-1940年日本人移民巴西的历程,认为巴西社会对日本移民积极和消极的印象都影响到他们的同化过程。一方面,日本移民因勤奋和组织纪律强而广受赞扬;另一方面,日本人的尚武精神和对天皇的绝对效忠又使当地人对他们心存距离。尽管如此,罗恩教授仍然认为,日本移民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功融入巴西社会,为其他族裔的移民做出了范例;同样,即便在20世纪30年代民族主义盛行的时代,巴西社会依旧对外来移民敞开怀抱,这种包容的文化值得称道。葡萄牙学者丹妮拉·德卡瓦略的专著《日本和巴西的移民与认同:日裔群体》重点介绍了二战后日裔巴西人的情况和回流日裔的身份认同问题,在研究时段上恰好与罗恩教授互补。此外,也有一些公开发表的论文论及巴西的日本移民。

    我们对拉美日本移民的研究还比较薄弱,整体史方面还未有一部专题著作或论文,只有一篇介绍性文章《日本移民在拉美》。国别史方面,国内学者着墨最多的是巴西的日本移民。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有学者对此予以关注。20世纪晚期,一些日本移民沿着祖辈来时的路线重返日本,在日本社会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旧裔巴西移民群体”。有学者注意到了这一现象,并撰文追溯巴西‘旧侨日裔群体”和日本的“巴西日裔群体”形成的历史过程,探讨他们跨国迁移的原因、途径以及认同上的困惑,解读认同构建的内外因素。近些年,苏州科技学院陆续有几篇硕士学位论文分别对阿根廷、巴西和玻利维亚的日本移民进行探讨,在某种程度上充实了相关研究。这些论文都参阅了日本档案和日文研究成果,具有一定的文献学价值。此外,秘鲁是近代南美地区第一个大量引入日本移民的国家,胡新苏和韩涛合作撰写的论文《二战前秘鲁的日本移民研究》⑥回顾了早期日本移民移居秘鲁的时代背景、历史阶段和发展状况。

    总之,与华侨华人问题研究主体相似,日裔学者在研究拉美的日本移民问题上扮演着主要角色。他们根据自身或家族的经历,获得了大量鲜活的第一手资料,为后人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文献来源。国内学者在对拉美日裔的整体史研究方面非常G;国别史方面做了一些尝试性探讨,但这些成果的研究时段或是集中在移民早期,或是聚焦在现当代的“新移民”身上,缺乏对新旧移民构成、分布和地位等方面的纵向比较。

四比较研究方法下的拉美移民史研究

    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移民具有不同的历史背景、传统习惯、知识结构、经济地位和文化价值观,致使他们在移民动机、居住模式、经济活动和政治取向等方面都存在极大的差异。此外,移民迁入国也有各自的历史传统、政治文化和治国理念,所以在对待移民问题上也会采取迥异的治理观念和政策措施。只有对拉美移民问题进行比较研究,从迁出国、移民本身和迁入国3个维度分析移民过程中的相似和不同之处,总结移民成功群体的经验,才能准确把握移民这一复杂问题的规律性和多样性。

    对拉美移民史的比较研究大致有两种路径可循。一是对同一族裔在拉美不同国家或地区的比较研究。加拿大学者梅·布雷茨的著作《1890-1929年巴西和阿根廷的移民和文化适应》①选取了布宜诺斯艾利斯、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3座大城市,比较了这些城市里欧洲移民的生活状况。作者强调,不能空泛地讨论外来移民和他们的同化问题,而是要结合居住国的历史背景研究移民的认同和民族国家的形成。美国罗格斯大学历史学教授塞缪尔.贝利的研究更为细化,他从就业机会、技能水平、迁移速度、受到偏见的程度和社团的发展等方面,对居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和纽约的意大利移民进行比较。贝利认为,布宜诺斯艾利斯能够为意大利移民提供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意大利移民也会将积蓄用于投资和再创造财富,从而能够更迅速地融入当地社会;相反,在纽约的意大利移民则多从事低技能劳动,并受到早期移民群体的排挤,所以他们更多地把积蓄寄回家乡,大大降低了他们对居住国的认同感。美国东北大学学者亚当·麦基翁考察了秘鲁、美国芝加哥和夏威夷的华人移民网络,分析来自中国不同地域的华人是如何维系彼此间的文化和经济关系。

    二是对同一国家或地区内不同族裔群体之间的比较研究。沃尔顿·卢克·赖的专著《契约劳工与加勒比蔗糖:1838-1918年英属西印度群岛的中国移民和印度移民》。全书共有9章,以奴隶制瓦解后的世界劳工制度为大背景,深入比较了加勒比地区的中国劳工和印度劳工,并着重分析了以中印两国移民为代表的亚洲移民与当地殖民者之间的矛盾,以及亚洲移民与非亚洲移民之间的冲突。作者认为,对亚洲契约劳工的比较研究有两个层面的学术价值:在制度层面,分析契约劳工制度与当时其他半自由或不自由的劳工制度;在移民群体层面,探讨不同移民群体在居住国的命运和适应过程。目前,我们对拉美外来移民的比较研究还没有予以足够的重视,就笔者目前收集到的资料来看,只有刘兆华的硕士学位论文《二战前拉美日裔同化与融合的制约因素—以二战前秘鲁和巴西的日裔群体为例》③和其在此基础上提炼发表的一篇论文④有所涉及。作者认为,日裔群体的暂居客情结和日本政府的群体性移民方式成为阻碍日本移民融入当地社会的内在原因,拉美国家既有的“白化”种族观念则是制约日裔群体融入当地的外部因素。

    总之,虽然国外学界比较重视使用比较研究的方法探讨拉美的外来移民史,也出了不少成果,但是他们的研究也存在一些问题。在研究时段上,多集中在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的早期移民,对现当代新移民的比较分析少;在研究对象上,多关注欧洲裔移民,对亚洲移民的探讨较少。

五结语

    综上所述,在拉美外来移民史这一研究领域,仍有许多学术荒原有待学者们去开拓和耕耘。对于未来的研究思路,笔者有以下几点设想。第一,研究要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宏观着眼,微观入手,将移民个体的命运投放到国际地区局势变革的大背景中进行探讨,“以小见大”,且要避免研究陷入碎片化。第二,在纵向研究方面,可以族裔、国家或地区为移民单位,对其移入拉美国家的历史进行梳理,比如秘鲁的华人华侨史、巴西的日本移民史、海地的黑人移民史、阿根廷的意大利移民史等;也可以国别为单位追溯拉美某国的外来移民史,既要重视大国研究,也要兼顾中小国家。第三,在横向研究方面,加强对移民与母国和居住国之间互动影响的研究,也可对同一国家不同族裔移民群体或同一族裔在不同迁入国进行比较研究。第四,在研究对象方面,除了欧洲移民历史,还应加强对非洲和亚洲移民历史的探讨。第五,在研究时段方面,不仅要关注早期移民,还要重视20世纪中后期的新移民以及“重返欧泌r‘重返亚洲”等移民“回流”现象产生的原因和影响,同时对比新旧移民的异同。第六,在专题研究方面,外来移民与拉美国家的现代化、外来移民与多元文化、拉美国家的移民政策、外来移民的身份认同与国家建构等都是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鉴于外来移民对拉美具有重要的历史和现实意义,对于研究拉美问题的学者而言,无论从哪个角度、对哪个族裔或哪个国家进行研究,都会发掘出丰富的学术宝藏。相信经过学者同仁的不断努力,“以点带线、以线促面”,一幅饱满的拉美外来移民的历史画卷会逐渐展现在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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